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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爷爷的大河

作者:陈飞龙 来源:四川轻化工大学 发布时间:2019-10-16 11:32:54 浏览次数: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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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大河

陈飞龙

爷爷已经很老了,他这个岁数在我们这个小村里还是头一回见,要知道跟他同辈的那些人早就躺棺材里睡大觉去了,他还能继续睡床,每当别人说起这个,爷爷就会咧着一口常年吸旱烟的黄牙说:“这说明我命好啊”。

爷爷怕冷,说是年轻打仗时候被冻怕了,冬天有太阳的时候他会搭个凳子坐门口晒太阳,还特意穿一身黑衣服,说黑色吸热,冬天穿暖和。但不一会儿,他又赶忙进屋去把他以前的那件军大衣套身上,再颤颤巍巍地卷只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照理说在农村里面人们都遵循着以老为尊的这个理儿,但我爷爷都这个岁数了,也没见得人们有多敬重他。有时候去别人家里玩总会听到几个老太婆扯东扯西,有时说起陈家里的那个老头子,她们的大抵印象无外乎都是老的都要进棺材了,哪像个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虽然挺讨厌她们说我爷爷的,但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们,因为她们说的确实在理。我也得承认在不知道爷爷的辉煌履历前,我怎么也不会把整天佝偻着背吸旱烟的他跟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伟岸高大的军人联想到一起。

要提起爷爷的辉煌岁月,还得从他参军那会儿说起。爷爷生在川北大山里面的一个小村,这里的人整天面朝黄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保持了中国农村几千年的样貌。再加上那时候皇权不下乡的传统,人们基本是与外界隔绝的。所以当解放军来到这个村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天,扛青天白日旗的军队没了,蒋家的天下没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解放军是来解放受压迫的人民,给他们分土地的。一听到分土地这个消息,全村的人都来找解放军了,拿着家里好不容易存下的鸡蛋小麦说要感谢他们,拿不出东西来的就跑土地庙里烧香说解放军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他们的大罗神仙。我想爷爷那辈的人虽然迷信,但心倒是不坏,这样想来,我便又原谅了那些说爷爷坏话的老太婆们。

看着别人家都有东西送,太爷爷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太爷爷看着爷爷身体逐渐长开,便寻思着让爷爷去当兵。当时爷爷已经是一个一米七几的青壮年,军队的连长见他身板长得挺好,就是瘦了点,就同意让他进了军队。于是爷爷就同村里几个想当兵的小伙子跟着军队向北方去了。那是1949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五,那天是阴天,还刮着从大巴山口漏出的北风。爷爷永远记得那天,一个可能会种一辈子地的小伙子,顺着家乡金鱼河边的土路,出了七盘关,走上了自己的阳关大道。

爷爷没想到战争会来得这么快,就在他参军10个月后,一日军营接到北京来的命令,要求爷爷所在连立即开赴东北防线,等待下一步指示。于是这么一群年轻人就扛着各种装备武器,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奔赴东北的路;但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山河故里,再也回不来了。

爷爷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他只看见不止他所在的部队,其他很多部队都在这集结了,广播里不停地播放“经伟大领袖毛主席正确决定,将由彭德怀同志作为总司令带领我们人民志愿军……”。

10月的东北总是黑得很早,苍凉的暮色下已经有人点着豆油灯在写遗书了,爷爷说这是上级要求的,怕有人牺牲后家属不知道消息。但他觉得自己不会死,因为太奶奶会去土地庙上香求菩萨保佑他的。但是从朝鲜回来之后爷爷就再没去土地庙烧过香了,他再不相信那一套了,他说战场上根本没有神仙保佑你。想要活命得全靠自己。

1950年10月7日,美军大举越过三八线,向平壤推进;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军率先从辑安渡鸭绿江入朝作战。爷爷所在连队奉命前往平壤作战,在跨过鸭绿江的时候,前方战争的硝烟已经升起,爷爷回头看着江对岸的黑土地,他明白,身后就是祖国,除了守护,别无退路。

对朝鲜战争时期的那段回忆,爷爷一般不愿也不想提及,他总说人总要想着一些快乐的回忆才能生活,那些苦难的日子记得太多反而会很累。我问他打仗那么苦,你靠什么坚持下来的?爷爷笑了一下:“我那时出去当兵,见到外面的大城市,晚上到处都是亮堂堂的,哪像老家一到晚上就黑黢黢的,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去了。嘿,结果到了打仗的时候,我们就整天趴在雪地上埋伏着,衣服穿得单薄,整个人都冻得直哆嗦,但我心里想的却是以前夏天在老家的金鱼河里抓鱼烤,跑稻田里面抓黄鳝吃。我就想啊,等战争完了我不要城市里的大房子,就回老家泡河里晒太阳、烤鱼吃,还要吃个够。”不懂事的我当时心想爷爷真傻,城市多好啊,要啥有啥,哪像农村除了米,什么都缺。

但后来当我从书籍和影像资料里慢慢了解到抗美援朝期间中国志愿军付出了惨烈的牺牲才换来新中国的发展,就愈发地敬佩起爷爷来。他是我心中的国士,功成身退之后没要国家一分钱,说回老家就回老家来了,拿起太爷爷曾用过的锄头再一次扎根黄土地,养活我爸我姑几人,还让咱家在90年代出了几个大学生。照农村里的说法,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我不觉得,这是爷爷言传身教得好。

我们这代人是跟国家一起成长的。当我长大后,国家终于有能力将在朝鲜战场上壮烈牺牲的英烈们带回家了。这一天爷爷老早就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解放军接英烈们回家。当看到沈阳军区总部派出两架战斗机护送他们回家时,爷爷浑浊的眼看着电视越发得雾蒙蒙起来。

我知道,爷爷终究是忘不了那场战争对他的影响。幼时的我不能理解战争的残酷,但后来我查阅朝鲜战争中我国伤亡情况的资料时,才发现爷爷所在队伍除他一人外,尽数牺牲。但我不会问爷爷,爷爷性子犟得很,他不说的事情,你就算撬开他的嘴,也不会说半个字。

当电视里的军人们抱着覆盖有国旗的骨灰盒,五星红旗在东北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传来播报烈士名字的悼词,我听到了爷爷所在连队已经牺牲了的烈士的名字。爷爷看到这终究没忍住,拿他的衣袖擦了擦泛红的眼眶:“我其实早知道他们基本上是活不了了,那天在长津湖那里天是那么冷,敌人的火力又是那么猛,我们打探前线的人又那么少,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爷爷哭得这么无力。“但是队长说我跑得快,让我把旗帜带回去,他说人可以没了,但队伍的旗帜必须要留那儿,那是连队的希望。我就没命地跑,边哭边跑,我知道队长见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他不忍心让我就这么死了。最后我赶到了大部队,可算是活了下来,但我活得有愧啊!那么多人说没就没了,这谁受得了!你说我要是再跑快点通知部队,说不定他们还有救,但是我就是那么没用啊!那场战斗结束后,我到处找他们的遗体,但就是没找到。我就骗自己,骗自己说他们可能活下来了,可能找到了别的队伍,说不定现在退役后也在家里看解放军接其他的战友回家呢。”长久抽烟的毛病让爷爷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吐了口带有血丝的痰,头低得都快到胸口了:“孙子,你爷爷没用啊,没能多杀几个敌人为他们报仇。你说说,他们就比你大五六岁,就躺在那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几十年,直到今天才回家,我对不起他们啊!”我站在爷爷旁边看着他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他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因哭泣的举动杂乱地颤抖着,那一刻我发现爷爷比以前更老了,但我永远记得,在那个炮火连天的雪地里,我的爷爷——一个瘦弱的川娃子,眼含热泪地奔跑在天地间,只为把象征着连队的旗帜传递给下一代的希望。

在那个太阳被满天阴云堵住,照不进一丝温暖的冬日下午,爷爷第一次翻到电影频道,回看了之前放的《上甘岭》。黑色的电视机里,响起来自上世纪50年代的、充满着厚重历史感的声音:“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作者系四川轻化工大学学生)

来源: 四川轻化工大学
终审:谢灵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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