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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刘仪凤与安岳卧佛院

作者:汪毅 来源:《文史杂志》2018年第5期 发布时间:2018-09-13 浏览次数: 【字体:

陆游是我国宋代著名诗人,有《剑南诗稿》存世,录有诗词9344首。其诗风既有杜甫的沉郁悲凉,又兼李白的飘逸奔放,在中国诗坛具有崇高地位。迄今,在成都杜甫草堂工部祠附祭于杜甫像左右的宋代两圣贤之一就有陆游,足见蜀人乃至后世对他的景仰。 

陆游(1125—1210),号放翁,中年宦蜀,足迹东南西北,诗香巴山蜀水。至今,安岳卧佛院尚传这里曾有陆游的诗,刻于南岩造像区石壁上,惜毁于20世纪60年代。从陆游写诗的人文背景和他曾有的禅思“拂剑当年气吐虹,喑呜坐觉朔庭空。早知壮志成痴绝,悔不藏名万衲中”(见《观华严阁僧斎》)来推测,该诗不仅与安岳卧佛有关,而且与有“交亲”之谊的友人刘仪凤有关。

据当地人介绍,陆游诗曾刻于安岳卧佛院此岩壁(南岩造像区88号龛),惜毁于20世纪60年代。

关于刘仪凤

安岳古称普州,蔚起人文,特别是宋代,有进士近300人,构成了丰富多彩的进士文化,故史有“媲美东鲁”和“东普西眉”之说,即将安岳与出了孔夫子的山东和以“三苏”(苏洵、苏轼、苏澈)为代表的古眉州(今眉山)相提并论。

 安岳“明进士坊”

宋明时,安岳有翰林坊、进士坊7个,惜已不存。现存“明进士坊”为清嘉庆所建,系安岳进士坊仅有的遗存,见证了安岳古代的人文兴盛,即“宋明两朝,普州(今安岳)科甲之盛,甲于蜀中”的文化现象。

作为安岳籍的历史人物,刘仪凤称得上文武双全。他集诗人、书法家、藏书家于一体,是一个时代的杰出代表,《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中国历史著名人物》《全宋诗》《四川通志》等对他均有著录,史籍《宋史》有传记,清康熙、乾隆本《安岳县志》之《人物》分别有小传,清道光本《安岳县志》录有《宋史》所载传记全文,足见其历史文化地位和时代影响。

清道光本《安岳县志》封面

 史籍中的刘仪凤,详见《宋史》卷第三百八十九《刘仪凤列传》。兹录下:

刘仪凤,字韶美,普州人。少以文谒左丞冯澥,澥甚推许,遂知名。绍兴二年,登进士第。抱负倜傥,不事生产,于仕进恬如也。擢第十年,始赴调,尉遂宁府之蓬溪,监资州资阳县酒税,为渠州、荣州掾。

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8年),有旨令侍从荐士,起居郎赵逵举仪凤,称其“富有词华,恬于进取。”宰执上其名,上曰:“蜀人道远,文学行业有可用者,不由论荐,何缘知之?前此蜀仕宦者例多隔绝,不得一至朝廷,殊可惜也。”自秦桧专权,深抑蜀士,故上语及之。寻除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召试馆职,辞以久离场屋,改国子监丞。宰相以其名士,迁秘书丞、礼部员外郎。所草笺奏,以典雅称。

孝宗受禅,议上“光尧寿圣”尊号册宝,有欲俟钦宗服除者,太常博士林栗谓:“唐宪宗上顺宗册宝在德宗服中,不必避,备乐而不作可也。”仪凤独上议曰:“谨按上尊号事属嘉礼,累朝必俟郊祀庆成然后举行。太上皇帝为钦宗备礼终制,见于诏书。议者引宪宗故事,考之唐史,自武德以来,皆用易月之制,与本朝事体大相远也。乞候钦宗终制,检举以行,则国家盛美,主上事亲情实称矣。”议者虽是其言,然谓事亲当权宜而从厚,竟用栗议,仪凤复争辨不已。寻兼国史院编修官兼权秘书少监。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迁兵部侍郎兼侍讲。

仪凤在朝十年,每归即匿其车骑,扃其门户。客至,无亲疏皆不得见。政府累月始一上谒,人尤其傲。俸入,半以储书,凡万余卷,国史录无遗者。御史张之纲论仪凤录《四库书》以传私室,遂斥归蜀。

三年十二月,辅臣进前侍从当复职者。上曰:“刘仪凤无罪,可与复集英殿修撰。”起知邛州,未上,改汉州、果州,罢归。淳熙二年十二月丙申,卒,年六十六。

仪凤苦学,至老不倦,尤工于诗。然颇慕晋人简傲之风,不乐与庸辈接,故平生多蹭蹬,一跌遂不振。云谕曰:“刘仪凤节概,著于行事。《庚溪诗话》:“刘韶美侍郎,蜀之普州人,性酷嗜书,喜传录。初以礼部侍郎摄秘书少监,后即真。凡秘府书籍,传写殆遍,如国史之类,又置副本,亲自校雠,至杜门绝客。迁兵侍犹传写不绝。”张持国志纲为副,端言其书癖,至旷废职事,以是罢归蜀关寿卿以诗赠行,诗云:“清议久不作,世无公是非。只因翻故纸,不绝蹈危机。东壁梦初断,西山蕨正肥。十年成底事,赢得载书归。”(按:仪凤著有《奇堂集》及《乐府》等书行世)

从上录史籍中传递的信息可知,一方面,刘仪凤在诗、书法、藏书、著述方面的造诣和影响,特别是他的“藏书怪”,堪称千年一遇;他的“抄书癖”,堪称千年一绝;他的因“抄书”(“翻故纸”——“录四库书本”)而被罢官,堪称千年冤案;他的“赢得载书归”,堪称千古奇谈。另一方面,刘仪凤做人和为官的“颇慕晋人简傲之风,不乐与庸辈接”“政府累月始一上谒,人尤其傲”,表现出独立不羁的鲜明个性。

至于刘仪凤留诗安岳卧佛院的史实——《临赋旧制》题咏,镌刻于北岩造像区卧佛下方编号为第9号摩崖题刻的长方形石上,字径3厘米,左侧题记。该诗属于纪游性质,虽有风化剥落,但依稀可辨:“览岩断峭插危栏,不负篮舆酷爱闲。竹马旧尝穷胜概,云山今已笑苍颜。劫灭坐阒微尘数,色相空留残壁间。忽忆本来生灭事,晚风斜照泪澜斑。”

刘仪凤诗《临赋旧制》题咏镌刻于安岳卧佛下方摩岩壁。安岳卧佛长21.3米,刻于盛唐,为古代全身最长石刻卧佛。

陆游与刘仪凤的交谊

陆游与刘仪凤的交谊应追溯到约宋绍兴末年,约1162年刘仪凤任职礼部员外郎期间。时陆游亦宦游京城,应“礼部试,为秦桧所黜”。虽遭此冷遇,但陆游仍期待皇上召见,甚至不排除请刘仪凤引荐。而刘仪凤算得上孤芳自赏乃至“异人”,其列传中说他是“在朝十年,每归即匿其车骑,扃其门户。客至,无亲疏皆不得见”。刘仪凤的古怪性格虽不尽常理,但对陆游的造访却优以特例——开门相迎,彼此惺惺相惜。

在彼此交往中,陆游不仅与刘仪凤把盏吟诗,而且给刘仪凤送“礼”——山家食品(石芥),甚至为刘仪凤写诗以赞。这段君子之交和雅聚,包括席间彼此的豪饮——“比酿酒”的记述,不仅《陆游集》有收录,而且清道光本《安岳县志》之卷十六《外纪》中亦有记载:“予以石芥送刘韶美,礼部刘比酿酒劲甚。因以为戏云:古人重改阳城驿,吾辈欣闻石芥名。风味可人终不减,尊前真见鲁诸生”。至于石芥,即石蕊别名,陆游曾有诗《戏咏山家食品》“旧知石芥真尤物,晚得蒌蒿又一家”。在与刘仪凤把盏言欢的诗中,陆游还写道:“长安官酒甜如蜜,风月虽佳懒举觞。持送盘蔬还会否?与公新酿斗端方。”

 清道光本《安岳县志》卷十六《外纪》(1958年翻印)记载的《陆游集》《老学庵笔记》、陆游跋《卢衷父绝句》与《四川通志》录存的刘仪凤《题夔州凤凰关》诗。

对于刘仪凤的人品,陆游充满敬佩;对于与刘仪凤的交谊,陆游视为“交亲”。故在《杂兴(10首)·以贫坚志士节病长高人情为韵》诗中,陆游不仅感慨刘仪凤的作派是“韶美旷且真”,而且喟叹其交谊是“我虽不足数,畴昔忝交亲”,甚至对刘充满思念:“尚想秋灯下,对影欹幅巾”。

至于陆游笔下的刘仪凤,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出版1979出版)卷二说:“刘韶美在都下累年,不以家行,得俸专以备书。书必三本,虽百卷为一部者亦然。出局则杜门校雠,不与客接。既归蜀,亦分作三船,以备失坏。已而,行至秭归新滩,一舟为滩石所败,余二舟无恙,遂归普慈,筑阁藏之。”清道光本《安岳县志》之《外纪》对此亦有收录。而对于夔门风高浪险和归途之多艰及诗人不平事的呼应,载于《四川通志》的刘仪凤《题夔州凤凰关》诗写道:“久客归心速,江流设险艰。梦惊人鲊瓮,生除鬼门关。草满离骚国,神依暮雨山。未平千古憾,惨淡人跻攀。”

陆游、刘仪凤在四川

陆游于南宋乾道庚寅(公元1170年)十月入蜀,1172年调任成都,任路安府司参议官;1173年改任蜀州通判,后任职嘉州(今乐山);1175年任锦城参议。至于刘仪凤,约1172年被贬官还乡安岳。二人在时间节点上,大体一致。从空间位置上考察,安岳为川中门户,时为成(成都)渝(重庆)通衢,距离成都、乐山分别约两百公里。这个时间和空间,为他们的相聚安岳创造了条件。一方面,作为儒将他们不仅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志向和抗战救国的情怀,而且有驱驾风雷、拥马横戈、气吞残虏的英雄气概与吹角联营、抗金收复失地的冀盼,即刘仪凤曾官至兵部侍郎(相当于今国防部副部长);陆游亦曾投身军旅,应四川宣抚使王炎的邀请,入幕襄理军务。另一方面,作为诗人,他们自有“与君离别意,曾是宦游人”的沧桑情怀。刘仪凤著有《乐府》,陆游著有《剑南诗稿》,而且二人诗风相近,均注重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严谨。有趣的是,他们虽不及刘伶,但却算得上“酒仙”,于酒情有独钟。不用说刘仪凤的醉酒诗,单是陆游写的诸如“买酒卷帘邀月醉”“高楼作歌醉自写”“一樽强醉南楼月”“死慕刘伶赠醉侯”“有酒不换西凉州”“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的醉酒诗达近100首。然而,陆游写赛酒——“比酿酒”的诗仅发现此首,足见彼此交谊不凡。再一方面,作为“失路之人”,他们均有被秦桧专权打压的过往境遇与壮志未酬之憾。故他们相约于安岳,游览并有诗于卧佛院的可能性极大——或许这次游览卧佛院的寻古探幽、敲诗写韵之旅,就是刘仪凤的具体安排(刘仪凤有诗于此,传闻陆游有诗于此),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或可做旁证。《笔记》记录了刘仪凤在京都的藏书之痴和购书“必三本,虽百卷为一部者,亦然”的特点,叙述了“筑阁”藏书安岳之事。倘若二人如无相见的一番话聊,这些细节描述是不可能有的。

《老学庵笔记》为陆游老年还乡所著,有相当影响,被誉为“宋人笔记丛中的佼佼者”,但这本著作一定意义上受到刘仪凤《奇堂集》的影响。《老学庵笔记》严谨有趣,为“亲见亲闻亲历”之笔记体记录(包括读书考察心得等),具有原真性。记中关于刘仪凤的生活琐事,包括购书、藏书习惯以及归蜀分船运书,船沉地点、数量,与书籍劫后余生的归宿等,均交代得清清楚楚,十分简洁、生动,当系亲闻所录。从中,还可见陆游对刘仪凤充满敬重,无论是在京都拜访送“礼”,还是在《老学庵笔记》中的称谓,均不直呼其名,而是尊用其字,甚至礼尊其职官“礼部刘”。

此外,佐证陆游来过安岳的还有他曾为安岳主簿卢晋、字衷父所跋的《卢衷父绝句》:“容怀耿耿自难宽,老傍京尘更鲜欢。远梦已回窗不晓,杏花同度五更寒”(见陆游《渭南文集》)。清道光本《安岳县志》卷八《官师表》列有卢晋,卷十六《外纪》有卢晋在南宋淳煕年间(公元1174— 1190年)在安岳任职主簿的记载,时正值刘仪凤被罢黜安岳和陆游在川期间。

关于陆游留诗传闻

至于坊间关于陆游在安岳卧佛院留诗的“传闻”,虽可用形式逻辑中的或然性来看待,但并非空穴来风。笔者之所以这样看问题,一是想努力补充陆游在川的活动记录,扩展对其的研究,有益于安岳与浙江的联系(陆游系浙江绍兴人);二是意在挖掘陆游与刘仪凤的“交亲”之谊,有益于对这两位历史文化名人的整合研究;三是试图填补安岳石刻在名人造访上的文献缺遗,使安岳石刻的研究多一分人文意义;四是希望对刘仪凤这样一张安岳的重要人文名片寻找到进一步的佐证,以放大安岳历史人物的文化效应。如是,此考证便有了相应的历史文化价值。


作者简介:汪毅,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副巡视员、四川省地方志学会原副会长、《四川省志》原副总编辑、一级文学创作。


来源:《文史杂志》2018年第5期


文/图:汪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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